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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春天和藠之间,是一场场由冷而暖的雨。我在乍暖还寒的气候里上班下班,对藠的整个孕育过程是完全忽略的。直到天暖去挑马兰头,春风已将一丛丛藠梳得碧绿轻盈。田埂上有,茶林里有,河滩上有,长得相当闲云野鹤。我用剪刀一棵棵剜回家,弹掉草屑,择去枯叶,用清水漂一漂,白的茎绿的叶,炒蛋、炒豆干,一家人吃得香喷喷。
作为植物的名,“藠”这个字看上去古雅,解释起来也妙。草头下面三个白。——剜过藠的人都知道,埋在你泥地下的藠头,它成熟后圆滚滚的鳞茎皆为一体三瓣,洁白姣好。字虽生僻,一解说,就通了。
藠的地面部分,像蒜,长长细细的叶,比蒜要瘦,古人称薤(xie第四声)。汉代有一首挽歌是这么写的:“薤上露,何易晞,露晞明朝还落复,人死一去何时归?”那细细的叶,根本挂不住露水,以此比喻生命的短促,很贴切。
这东西估计常现于汉唐时的餐桌。白居易就写过“酥暖薤白酒,乳和地黄粥”;李商隐有“薤白罗朝馔,松黄暖夜杯”;杜甫的《秋日阮隐居致薤三十柬》将藠引为灵药——“盈筐承露薤,不待致书求。束比青刍色,圆齐玉箸头。衰年关膈冷,味暖并无忧。”前面是对藠的描写,后几句是说自己年老体衰,有胃寒的毛病,经常吃吃这种温性蔬菜,身体也就无忧了。
关于藠,记忆里还有一个温柔的章节。暮春时分,泥下的藠头差不多成熟了。老年人会特意剜一些回来,漂洗干净后剥出藠头,然后用缝衣针和红丝线将一个个玉润珠圆的藠头串成手链或项链,戴在孩子身上。他们认为这些藠头是可以帮小孩子避开邪气浊气的。我奶奶生前把这个当一件春天的大事来做,早早叫县城上班的叔叔买来红丝线,从野地里剜来藠头,洗净,晾干,然后戴起老花镜仔仔细细穿。我们戴起手链项链走过童年。
汪曾祺先生应该比较喜欢这物什,他在多篇文章里提起过藠头,还画过一幅《藠》的小品。画里的藠一棵苗分裂成三株,纤长油绿的叶,椭圆白白净净的鳞茎。有趣的是,边上还画了一只红艳艳的小甲壳虫,窸窸窣窣朝它奔去。一幅画活了。
云南的朋友告诉我说,藠在当地还有一个有趣的名,叫“想根蒜”。想根?多么有情有义的两个字。估摸着,是某位远离家乡的游子取的名,他在离家的时候无意中吃到藠,某根脑神经被辛香的滋味惊醒,突然的,就想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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