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纪念赵萝蕤诞辰100周年(二)
www.dqnews.com.cn 2012-05-08 德清新闻网

忆赵萝蕤教授

  我写过有关陈梦家先生的两篇短文,一篇谈先生的《铁马集》,一篇回忆我与先生往来经过的《一年间》。事先事后,我都不曾向赵先生报告过,还是香港的亲友给她寄来剪报,她才看到。赵先生专为此事给我写信致谢。这使我很感动,以为这正是前辈们为人的风范。

  我第一次见到赵先生是在1956年的夏天。那次由萧乾先生带我去北大拜访几位作家,请他们为人民日报副刊写稿。中午历史学家邓广铭先生请我们在教授小食堂吃午饭,赵先生作陪。那时的燕园人不多,周围的环境分外幽静。

  赵先生是在美国芝加哥大学呆了4年,于1948年12月31日回上海。那时北京已经变成孤城,连飞机都不通航了。不少人正千方百计地逃出了围城,而赵先生却想尽办法,搭乘一架没有座位的军用小飞机,降落在天坛公园的一块空地上。她是名副其实地在紧要关头,投向了人民的怀抱。

  赵先生的父亲赵紫宸先生是燕京大学神学院的院长,也是一位诗人和翻译家。我介绍过他的诗集《琉璃声》和散文集《系狱记》,后者是他被关押在日本宪兵队的狱中纪实。赵萝蕤先生告诉我她父亲还有两本著作拥有不少读者,一是《耶稣传》,一是《圣保罗传》,不知近年有否再版。她就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,自幼习英文,并由父亲教她读古典诗词。她在燕大读的是中文系,后又转入西语系。因此,她的中外文学修养都有坚实的基础。燕大毕业后,她又进清华大学作研究生,1937年就翻译出版了艾略特的诗集《荒原》,至今仍是流行的权威译本。晚年更倾全力翻译了诗人惠特曼的经典作品《草叶集》。她一生的成就当然是外国文学研究和翻译。但,她也写了不少诗和散文,可惜由于战争和“文革”的关系,很多剪报都已散失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现在只留下前几年北大出版社为她印行的一本《我的读书生活》,主要还是外国文学论文。当时我曾问她为什么不多收几篇散文,赵先生回答,下一本就该是散文了。我不知道她生前是否已编好了一本散文新集。

  赵萝蕤先生的散文数量可能不算太多,她是属于那种吝用笔墨的人。翻译风格主张直译,写作文风淡雅朴实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但充满了丰富的知识和细致的分析、观察。最让人难忘的还是她为文的真诚。颇具代表的一篇是《我记忆中的温德老师》——她对老师的尊敬感情全包含在这坦直的叙述中了。另有一篇《杨刚二三事》也很动人。作者与杨刚在燕大是同班同学,生活道路却有差异。一个是风暴中的女战士,一个是温室里的闺秀。作者诚恳地写出在校期间的这种差异。杨刚是我敬畏的老领导,她确有这样直爽强烈的性格;赵萝蕤是我尊敬的前辈,她果真如此善良温和。赵先生无疑地在赞美杨刚的人性,我从她的直白中也看到她的真诚。她们的率真都是一种美,充满高尚的情操。做人和作文,如果离开了真诚还有什么意义呢!

战乱中不失浪漫

  1937年的夏天,25岁的赵萝蕤就成功翻译出版了现代派诗人艾略特的代表诗作《荒原》,成为把《荒原》介绍到中国的第一人。

  不久,卢沟桥事变爆发,北平再也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。这年8月,赵萝蕤与丈夫陈梦家偕母、弟南下避难家乡——浙江省德清县新市镇。她的《浙江故里行》一文详细记述了这次避难经历。她这次退归故里的感觉,像一个失败的英雄,内心充满了悲慨的情绪。当时的新市,还没有战争的硝烟,生活相对平静。这里是水乡,物价低廉,物产丰盛,他们吃新鲜的鱼虾、菱角、芋艿,尝豆腐衣、烘青豆、扁笋汤等,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但乡下避乱实在无事,她除了督促弟弟读书,自然逛遍了这个有“小上海”之称的江南古镇,甚至坐船到周边的菱湖、善琏、塘栖、德清市镇,以至这些地名“像那个久已离别的曾亲近过的罗袜绣襦一样”让人亲近,芳泽尚余。每天傍晚,他们在市梢石板桥头纳凉,看黄橙的月亮从桑树头上出来,看远远一条矮矮的山缘渐渐地暗去,但月色留下了一片灵智的光明。新市小镇的生活琐细,成了赵萝蕤情感的寄托。在新市,她和家人一住三个月。但到10月底,隐隐的炮声爆炸声渐渐地逼近新市,他们只得关上窗门,离开故乡。

  那年11月,陈梦家到长沙临时联合大学文学院任教,赵萝蕤也随丈夫上了南岳衡山。因为居所边有几棵棤树,赵萝蕤把他们在南岳的三间茅屋称作棤庐。棤庐的清静生活充溢了湘人美好的人情。屋主旷老先生照顾周到,待客殷勤,旷太太贤惠斯文,女仆旷嫂子直爽勤快,而四周环境幽雅,山树葱葱,泉水潺潺。在这逃难的时候,赵萝蕤竟然实现了童年时关于茅屋的梦想,感到一种非同小可的幸福。棤庐虽然只住了三个月,但让赵萝蕤恋恋不舍。当临时联大要搬迁昆明时,赵萝蕤夫妇和旷氏一家相互宴请,馈赠礼物。后来在昆明,虽然棤树已非,她还是给周旁长着尤伽俐树的居所取名为棤庐。

  1938年3月,他们随联大文学院转辗香港、越南,到达昆明。西南联大继承了清华的一个传统,夫妇不同校;陈梦家在职任教,赵萝蕤就不能在同一学校任课。所以,赵萝蕤只在当地的学校任教英文课,有时兼钢琴家教。当然,她操持家务,责无旁贷,磨炼多了,厨艺也长进不少,洗衣抹地,淘米烧菜,应对自如。但她终究是一个读书人,在灶头烧火的时候,腿上总喜欢放上一本英文小说。钱穆先生回忆当时情形说:“其(梦家)夫人长英国文学,勤读而多病。联大图书馆所藏英文文学各书,几乎无不披览。”家务间隙,她还经常写作投稿,书写自己对生活和现实的思考,许多文章发表于抗战时期《大公报》、《生活导报》上。她也想从繁琐的厨房中解放出来,写了《厨房怨》的文章,陈梦家只有伸手服劳洗碗,以释夫人心头之怨。

  在昆明,虽搬了几次家,但赵萝蕤都乐于与当地人交朋友。在龙泉镇,她与德高望重又办事忠厚的张发留就成了好朋友,一家人都去参加张家孙子的婚宴,吃上三天的喜酒。赵萝蕤侍弄了一片菜园,张发留就自告奋勇地当菜园的总顾问,教她如何栽种、和粪施肥、搭豆棚瓜架。于是,那些黄瓜、刀豆、辣椒、玉米、番茄,渐渐地自细而壮,自疏而繁,自瘦而肥,一片片的葱绿呈现在赵萝蕤的面前,她又把它们一样一样地陈列到饭桌上。在艰难的岁月里,这种自给自足,给她带来的是何等的愉悦和满足。

  抗战生活,赵萝蕤夫妇免不了要到处奔忙,免不了要跑警报逃命,但她把艰难繁琐的生活梳理得有条不紊,不无浪漫的气息。她当时写的文字还时时闪烁一位女性对生活和现实的思考。她说:“生活像疥疮,越抓越痒。”(《怪的记载》)这让人想到张爱玲一句异曲同工的话:“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。”她又说:“我永远便是个乐观者。我觉得一切悲伤事结果都是最大的喜事,一切泪珠恨海在世界的喜剧场中都是些美丽的点缀,珍贵的纪念,活泼的教训,经验的演进。”(《一个乐观者》)这是一个乐观主义者的生活哲理。

  她也并不回避对人性弱点的揭示。她的《现实的憧憬》和《七凸坡》两文都是讲1944年5月发生在云南七凸坡的哄抢钞票事件。当时,火车脱轨,堕下山崖,起火燃烧,许多乘客被压车底。但这车又运载着中国银行的钞票,于是天幸没有受伤的人们你抢我夺,把火烧完全忘记,对无数的呼喊救命也置若罔闻……在七凸坡山崖下,焚去了九节列车,也焚去了千多个不该死的灵魂。在国家有难的抗战时期,这是多么的沉痛。

  1944年秋,由哈佛大学费正清先生推荐,陈梦家得到芝加哥大学东方学院教授古文字的机会。赵萝蕤也随丈夫飞越喜马拉雅山,过印度,坐远洋轮,到芝加哥大学英语系去攻读文学博士了,暂时告别战乱的祖国。

  现在,赵萝蕤教授的这些抗战时期的作品都收集到《读书生活散札》一书出版。读这些六七十年前的温婉文字,让人如同回到那段烽火岁月,看到一颗美丽的心灵展现面前,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,也保持乐观的精神,善待生活,关怀社会。这颗心灵充满了知识分子的生活睿智和浪漫情怀。

她用生命译著

      赵萝蕤译《荒原》自1937年面世,即对我国新诗的创作产生了相当的影响,不少现代派诗人起而效仿,邢光祖先生在《西洋文学》杂志上撰文评介认为:“艾略特这首长诗是近代诗的‘荒原’中的灵芝,而赵女士的这册译本是我国翻译界的‘荒原’上的奇葩。”所谓三十年代出现的“荒原冲击波”(《中国现代主义诗潮史论》)亦与赵译《荒原》不无关系。

      赵萝蕤那一代人,经历过军阀混战、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社会主义改造运动、文化大革命等社会变动,他们对民主与科学的理念自是更加深刻。赵先生半生坎坷,必思有所得,年过古稀之后,不顾衰病之躯,大量阅读能找得到的有关“我生来就是个民主派”的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著作,以及惠特曼本人的著作。惠特曼那种置身于船夫、马车夫、机械工、渔夫、农家子、领航员、挖蛤蜊的人、杂工等流汗并散发着汗臭的普通人之间,并同这些人有许多相通的感触的平民意识,以及他宣扬个性自由和发展,由完美的个人相互紧密团结组成民主国家的思想,为赵先生所赞赏。所以历经十二寒暑,译出《草叶集》并撰写多篇关于惠特曼及《草叶集》的评析文章。从中我们约略可以探知赵先生的所思所想所感所叹。

  赵译《草叶集》上下两册,共收入360首诗。对这360首诗,赵萝蕤先生只评介其中的十几首,称《我自己的歌》是惠特曼诗中最有代表性、最卓越的一首,“也是百余年来在西方出版的最伟大的长诗之一”。

  赵萝蕤先生认为《我自己的歌》始终占据着《草叶集》的中心位置,是“最有代表性、最卓越的一首长诗”。她赞赏惠特曼强烈的民主要求、提倡个性的自由和发展、歌颂与物质并行不悖的精神力量、反对蓄奴制、主张自由贸易以打破壁垒促进各民族团结等等始终不渝的信念。赵萝蕤在不同的文章中多次评析《我自己的歌》,认为惠特曼的民主思想包括两个方面,一方面是离心的,独立的,与众不同的,自由发展的“个性”;一方面则是向心的,归属于集体的,人人平等的,紧密团结的“全体”。由许多个性发达的个人,团结得像兄弟像同志,才能构成一个民主国家。

  可以想见,赵萝蕤这位历经磨难的才女在研读惠特曼的诗文时,定会产生强烈的共鸣,她渴望友爱待人,渴望人人平等,而且不仅是物质上的平等,更重要的是精神与灵魂的互相慰藉。

  赵先生认为惠特曼主张个性自由与紧密的全体的主要思想基础是“人的同一性”。她曾著文说惠特曼“一贯鲜明地宣传人民当家的制度,她写道:‘唉,世界上任何政治组织中一切重大的好东西都是动乱和破坏的结果……一个安静满足的民族迟早要变成奴隶……但有了崇高的民族精神——即使伴随着不正常和过火的行为——人民就永远不会受奴役了;这个国家所遇到的噪杂和骚乱的场面——甚至一切动荡和斗争——都是看着令人高兴的。它们表达了人民是在行动,这是一个青年巨人在获得成熟的力量时受到的锻炼……’”(《我的读书生涯》)虽然如此,赵先生还是希望不要过分激进,要谨慎。也许正是这个原因,她对《来自不停摆动着的摇篮那里》这首爱情和死亡的颂歌只有三言两语的介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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